朝廷亦可成弱勢吳武洲    吳武洲

 俗話說:「胳膊扭不過大腿。」在古代,把皇帝、朝廷比作大腿,把地方官吏比作胳膊,想來也不會失當。因為一般來講,「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作為皇權象徵的朝廷,總比地方官要威嚴得多。但這只是以常理度之。實際上,朝代更迭,權力交

互,皇權總有衰落的時候,而地方大員恃寵而驕的事件亦時有發生。東周列國時期,所謂的君主便時常被列國欺凌。漢末時的漢獻帝亦曾被

曹操軟禁,發生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著名事件。唐代宗時,同華節度使周智光守陝州,大言「此去長安百八十里,智光夜眠不敢舒足,

恐怕踏破長安城」。面對地方大員的這種驕焰,代宗只能默默含忍。清代官員似乎並沒有周智光這般猖狂,但至「太平天國」興起,地方官

員在征討中權力逐漸擴張,對於朝廷亦就變得漸次侮慢,其間發生的一些事情,分明在言說著胳膊與大腿關係的倒置。

 得寵太監安得海的被殺頗富戲劇性。這一轟動性事件,既顯示了地方官員的權謀,更表現了他們的強悍和朝廷對他們的無奈。同治八年,

太平天國燃起的硝煙剛剛散盡,山東巡撫丁寶楨就把奉命南下過境山東的太監安德海抓起來殺掉了。以常理論之,安德海奉朝廷之命,屬於

欽差大臣,在地方應享受隆重的接待。但丁寶楨明白無誤地表示:「吾聞安德海將往廣東,必過境山東,過則執而殺之,以其罪奏聞。」及

至安德海真的成行,丁寶楨一面向朝廷請旨,一面派人封堵。而不明形勢的安德海自恃欽差身份,完全不知末日來臨,反而詈罵追殺者:

「我奉皇太后(慈禧)之命,織龍衣廣東,汝等自速戾耳!」丁寶楨根本就不吃他這一套,在未知請來的朝旨內容的情況下,「欲先論殺

之」。結果被一地方官極力勸止,後朝旨到,「乃以八月丙午夜,棄安德海於市,支黨死者二十餘人。」從以上的記敘看,這一事件相當曲

折迴環、驚心動魄。安德海和丁寶楨兩人,一個是朝廷代表,一個是地方大員,三番五次地在「死」與「活」中穿梭,但終歸的結果是,安

德海死了,並且死得很慘。這似乎是一個象徵:在地方官員權力日熾的現狀下,即使是欽差的「命」,朝廷也難以保住。朝廷的弱勢地位由

此可想而知。

 在這一事情上,值得玩味的是朝廷和地方官員各自不同的心態。聽說丁寶楨殺了安德海,時任湖廣總督的李鴻章是興奮莫名,連聲稱羨:

「稚璜(丁寶楨)成名矣!」當時的地方官領袖曾國藩更是激動異常,說:「吾目疾已數月,聞是事,積翳為之一開。稚璜,豪傑士也!」

地方官們意氣風發的語句,展示了他們對朝廷的態度。而朝廷的做法是什麼呢?廷議給安德海所列的罪名是「太監不得出都門,擅出者死無

赦」。事實上,安德海是奉皇太后(慈禧)的命令去廣東辦事情的,壓根兒就沒有「擅出」。朝廷之所以給他羅織這個罪名,實則是懼於地

方官員的「威力」,不得不從之罷了。

 地方官員「威力」的積累和朝廷勢力的衰弱,一般是由於戰爭(如太平天國)的原因。當戰爭發生,朝廷無力對抗,地方官員乘勢而起,

在維護朝廷命運的同時,自己也增長了力量。而朝廷要倚重地方官員對付反抗者,不得不對其順之從之,時光一長,這種態勢便成為固定模

式,沒有辦法扭轉。有清一代,自曾國藩、胡林翼時起,「各省自司道府以下,罔不惟督撫令是聽」,朝廷的意旨,倒反而顯得疏遠了。由

此,地方官員的聲勢也就越來越大。不管是人事權、財經權,還是其他一些原本屬朝廷直管的事情,都由地方官「代管」了。地方官權力日

大,態度便愈蹇慢。《光緒朝東華錄》載:「外省督撫監司,玩法任性,驕蹇如故。其被劾(彈劾)來京,稍不如願,即中途托病,罕有至

者。」朝廷的控制力在這樣情境下喪失殆盡,一點威懾力都沒有了。對此,光緒帝也只能在詔書中不斷地慨歎:「朝廷以股肱耳目相寄,而

諸臣以因循欺飾相報,受恩深重者何忍出此!」言語間,透露的是一種毫無辦法的憤怒和悲涼。可有什麼用呢?

 在封建體制下,中央不能集權,地方權力過大,往往是渙散的象徵。清朝從曾國藩時期的中興始,沒有持續多久就又陷入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