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的蘇俄之旅                                段懷清

徐志摩的蘇俄之旅,是他的歐遊的一部分,或者是他的歐遊的一個階段,一個從一開始就被視為「自願的充軍」的階段。但儘管在他的「遊俄輯」(收《自剖》文集)中描寫到旅途中一路所見當時蘇俄民生之凋敝,以及他們「艱難、緘默、忍耐」的生活,徐志摩卻並沒有刻意去攻擊蘇俄革命或者當時的政權制度。他依然向人們介紹了西伯利亞廣袤無垠的雪原,以及那無法掩蓋壓抑的自然之美。徐志摩的描寫是從這句話開始的:「西伯利亞只是人少,並不荒涼」。接著,他的視野不斷擴大,引著我們一點點遠望,那遠方,是一個真正的西伯利亞,與一般人的想像並沒有多少差距:

天然的景色亦自有特色,並不單調;貝加爾湖周圍最美,烏拉爾一帶連綿的森林亦不可忘。天氣清爽時空氣竟像是透明的,亮極了,再加地面上雪光的反映,真叫你耀眼。你們住慣了城裡的難得有機會飽嘗清澈的空氣……

他還這樣描寫西伯利亞的暮色以及暮色中的雪原和白樺樹林:

你們試想像晚風靜定時在一片雪白平原上,疏泠泠的大樹間,斜刺裡平添出幾大條鮮艷的彩帶,是幻是真,那妙趣到你親身經歷時從容的辨認吧。西伯利亞並不壞,天是藍的,日光是鮮明的,暖和的,地上薄薄的鋪著白雪,矮樹,叢草,白皮松,到處看得見。

森林是這裡的特色:連綿、深厚、嚴肅,有宗教的意味。西伯利亞的林木都是直幹的,不問是松,是白楊是青松或是灌木類的矮樹叢,每株樹的尖頂總是正對著天心。白楊樹林最多,像是帶旗幟的軍隊,各式的軍徽奕奕的閃亮著……不過,這些樹的倔強的不曲性是西伯利亞,或許是俄羅斯,最明顯的特性。

在這樣的自然環境中,徐志摩告訴我們他也是受到了「洗禮」般的觸動,他說:

貝加爾湖邊雄踞的山嶺,烏拉爾東西博大的嚴肅的森林,你也嘗著了這裡空氣異常的凜冽與尖銳,像鋼絲似的直透你的氣管,逼迫你的清醒──你的思想應得已經受一番有力的洗刷,你的神經一種新奇的刺激,你從貴國帶來的靈性,叫怠惰、苟且、頑固、齷齪,與種種墮落的習慣束縛、壓迫、淤塞住的,應得感受一些解放的動力,你的讓名心、利慾、色業翳蒙了的眸子也應得覺著一點新來的清爽,叫他們睜開一些,張大一些,前途有得看,應得看的東西多著,即使不是你靈魂絕對的滋養,至少是一帖興奮劑,防瞌睡的強烈性注射!

與徐志摩的藝術風格相比,西伯利亞的廣袤、博大、厚重、堅強、宏闊、挺拔、偉岸、嚴肅等,昭示出來的是另一種精神世界的啟迪,所幸的是,徐志摩並沒有拒絕這樣的啟廸,他並沒有帶有成見地蒙上自己的眼睛或者耳朵,更沒有刻意地壓抑自己的靈魂。他沒有去追問托爾斯泰、屠格列夫的俄羅斯哪裡去了,儘管他已經深切地感受到了俄羅斯的變化,但他沉住了氣,他要看一看今天的蘇俄,與昨天的俄羅斯之間到底有什麼不同──這是一種帶有一定同情的理解,是徐志摩走進蘇俄時候一種澄澈的心境,這種心境與當初寫《餓鄉紀程》時候的瞿秋白有相近處,但亦有不同。相同的是激動的心情,不同的是瞿秋白更關注的是一種新制度、新歷史的創立與開拓,而徐志摩更關注的是藝術與文化在革命中的境遇與存在。因此,他不會輕易地說出「俄國的文化是蕩盡的了」這樣的斷語,因為這與他所見並不完全一致,而且,「你來莫斯科當然不是來看俄國的舊文化來的」。

這正是徐志摩的獨特處,或者說,他的「遊俄輯」的獨特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