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言

任劍輝-生命影響生命

文:廖妙薇

一個任劍輝的公開講座,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容世誠以「從小生泰斗到戲迷情人」為題,講述任劍輝由「小生」到「大師」的歷程,論證香港人透過報章、雜誌、廣告、唱片、影視媒體,共同建構及參與了任劍輝偶像化的過程;到了九十年代,任劍輝課題進入大學講堂、圖書館、展覽廳、演講室,包括今天在座的觀眾,一起見證了任劍輝的殿堂化。任劍輝是香港粵劇的標記。

一位觀眾發表心聲,數十年對任劍輝的感覺從來未改變,她一出場就令人砰然心動,一句話貼人心窩,一做手銷魂蝕骨;任姐不單是偶像,簡直像教主,一言一行主宰著信徒的生命,光聽她的唱碟就如見舞台丰采,由過去到現在以至將來,任姐常在,其撼動力依然依然。

戲迷何以有這種感覺呢?可是另一個值得研究的課題。

梁沛錦教授回應說:「這是生命影響生命。表演造詣發展到人與人之間的融合,京劇有梅蘭芳,崑劇有俞振飛,粵劇有任劍輝。觀眾對偶像由認知昇華到專情,發展出生命影響生命的作用。」他補充,從任姐對婚姻、家庭、事業、戲迷、朋友的處理態度,充分表現出她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她常說,我何德何能?她實在有德有能,才會受人敬重。」

偶像的生命力不單在於舞台,能影響千萬人的,是生命本源的品格和德行。任劍輝的魅力在此。

 

向隅筆記

白先勇說崑曲,怎樣牽動千萬人的春心

文:廖妙薇.資源傳媒人、散文作家、報刊專欄作者

 白先勇教授應香港理工大學邀請,三月十四及十九兩晚在綜藝館舉行兩場崑曲講座,以「崑曲之美」和「崑曲中的愛情」為題,向在座師生講解崑曲,過程中播放蘇崑青年演員演出片段,並請來青春版牡丹亭的主演者沈豐英和俞玖林示範幾折。

白先勇為崑曲復興製作的青春版牡丹亭,經過八年磨練,當日初出茅蘆的沈豐英和俞玖林如今已是國家一級演員。白老師表示,這些年來,他帶著青春版牡丹亭踏遍世界各地,在大陸甚至進入廣東省偏遠的地區,看過的中外觀眾不少於四十萬人次,而八年前首次在北京大劇院上演,三場(上、中、下三本)爆滿,八年後再次在北京大劇院重演,也是三場爆滿,可見崑曲有其獨特的吸引力,足以令觀眾連續九個小時坐著來欣賞。

崑曲之美,在音樂,在曲詞,在身段,在服飾,在無歌不舞,是現代加古典的美;崑曲表演沒有停頓,載歌載舞說故事,而最引人入勝,幾百年看不厭的,是曲中的「情」。特別欣賞湯顯祖,他寫的「情」比「愛」更深刻些,層次更複雜些,因此它的感人力量更大更深。

《牡丹亭》的文本是傳奇,有云「十部傳奇九相思」,崑曲劇目呈現出來的是愛情面面觀。戲劇無論在中西,愛情都佔重要部分,著名西方歌劇如《羅密歐與茱麗葉》,《阿依達》,《茶花女》,芭蕾舞劇《天鵝湖》,講的都是愛情故事,愛情是普世人類情感,人之為人是因為有愛,但中國人說的情比西方人說的愛更為複雜些,深奧些,這大概是文化差異,對愛情的表達不同,西方人坦率,中國人含蓄。人無論年少年老,心中都有一首愛詩,《牡丹亭》觸動人類心中的愛。

曾經對無數年輕人講解《牡丹亭》的白教授有他的心得:《牡丹亭》牽動千萬青年人的春心,看慣好來塢電影的年輕一代,能夠坐下來看動作緩慢,表情含蓄,眉來眼去廿分鐘沒說上一句情話的崑曲,就因為崑曲的浪漫跟現代電影很不同,感覺不一樣,那才夠意思。

他又指出,晚明文學家對愛情小說的描寫傾向於大膽開放,即是牡丹亭寫男歡女愛也寫得很坦蕩露骨,這與當代的文藝風潮有關,明代到了末年,社會動盪民心不穩,文人對社會的不滿寄託於對理學的反動,那時鼓吹反禮教,解放情慾,風氣大膽,於是有名著如《金瓶梅》的出現,寫男人世界的《水滸傳》只有少數女人,但每個女性人物都很特別,尤其有閻惜姣、潘金蓮,本應是違反人倫禮教的淫婦,在作家筆下都成了備受同情的弱者,因為她們心底裡埋藏著愛的渴望和追求,就是這一份對愛情的憧憬,閻惜姣、潘金蓮都成為男人心中可寬容的女人。崑曲的《牡丹亭》、《玉簪記》,同樣有女性的叛逆和解放,杜麗娘和柳夢梅的《幽媾》,陳妙常和潘必正的《秋江別》,不都是大大違反了當時的禮儀規範嗎?這些戲曲能夠流傳幾百年歷演不衰,說明愛情經得起時代考驗,始終是人類的摯愛。

歸根究底,情是生命的原動力,《牡丹亭》寫的是愛情的禮讚,歌頌青春,歌頌生命,它蘊含著人類生命的重要元素,愛是永恆,崑曲的美也是永恆。

意大利人以歌劇為榮,中國人以崑曲為傲,都在歌頌愛情不死的生命。

 

 不忘情

文:廖妙薇

看紅樓夢有意外驚喜,對陳寶珠做粵劇本來沒有高要求,卻原來她是做得到的。

連演十二場的《紅樓夢》,戲迷熱情澎湃,要寶珠姐再三謝幕才肯離場,每晚在台前台後津津樂道的觀眾,似仍陶醉在離恨天的幻境中,久久不願醒來。

有觀眾評她,多少年沒有做粵劇了,上舞台依然台步穩健,身段瀟灑,咬字音準都見唱功,她是吃功底的。說的中肯。

這位紅了一輩子的大明星,今天不但丰采依然,更突破自己,在粵劇爭得一席位,對她的演藝生命無疑是錦上添花。這是廣大寶珠迷最是引以為榮的事。

上一代藝人都靠磨練,粵劇出身的寶珠姐,在戲迷心目中是影迷公主,是大明星,儘管沒有人當她大老倌,今天她做給你看,恃的就是一身功底。不知當年任姐怎樣操練她,至少她必定勤力操自己,早年跟師傅做戲,並沒有失禮。

成功藝人各有秘訣,首要條件是根基,穩打穩扎,先立於不敗之地。

對粵劇的不忘情是第二條件。任姐嫡系薪傳的兩個成名徒弟,銀沙路上星途燦爛的陳寶珠息影了,萬千寵愛在一身的龍劍笙退休了,兜個圈,今天又都回到粵劇來,依然滿堂紅。若非不忘情,怎生這無邊法力。

 

跳躍音符    文:小禮

大提琴才子李垂誼 找到自己的真愛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銷香斷有誰憐!

游絲軟繫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 一朝飄泊難尋覓。……

一曲《葬花吟》,深深感動了青年大提琴家李垂誼。那是好幾年前,李垂誼應香港中樂團之邀,回來參加演出一場音樂會,節目告终,觀眾「安哥」之聲不絕,於是樂團就加碼演奏了王立平作曲的《葬花吟》。第一次聽這曲,心中泛起的那種傷情,那種愁滋味,竟是前所未有的,當下就為那優美的旋律傾倒了。他想,這曲子用大提琴來演奏多好。

西方技巧東方氣韻

王立平和李母是中央音樂學院的同學,通過母親的幫忙,取得紅樓夢組曲的譜子,他一看之下,「啊呀!王立平真是太偉大了!他的曲複雜得不得了,每個人物的感情,更加複雜得不得了。我想,曲中那細膩的描繪和人物情緒的跌宕,如果用大提琴來演繹會更為熨貼。運用西方的演奏技巧,來表達東方音樂的氣韻,是一項對我自己的挑戰。」這個想法,不久實現了,他與任教交通大學音樂研究所的董昭民教授合作編寫紅樓夢大提琴與中樂團的版本。李垂誼與董昭民兩人在德國科隆音樂院就讀時已認識,彼此有一定了解和溝通。他們選了紅樓夢組曲中的五段,包括:《秋窗風雨夕》、《嘆香菱》、《上元節》、《枉凝眉》、《葬花吟》。準備下月在香港大會堂作世界首演。

李垂誼學的是西樂,以西樂技法演奏中樂,很不容易。「我在學習中,」他說。「我所熟悉的樂曲很少中樂,用大提琴演奏的中樂更少,要跨越這一步,可能是我音樂事業的一個新里程。雖然有難度,我想我畢竟是中國人,應該多學習中國文化。」

李垂誼是香港人,讀到小學二年級便隨家人去美國。他出生在一個音樂家庭,媽媽是鋼琴老師,大姐和二姐分別彈鋼琴和拉小提琴。他起初跟姐姐一樣,學鋼琴和小提琴,後來才學大提琴,如此姐弟就可以組成三重奏了,這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其實學琴不是他自己的選擇,只是媽媽安排的一種課餘興趣。「媽媽很嚴格,每天規定練幾小時,有個時期我覺得很討厭練琴,幾乎要把琴扔掉。」

 不做董事長做音樂家

李垂誼說他小時候的志願是做董事長,沒想過做音樂家,他拿獎學金進入紐約茱莉亞音樂學院附中,還未到畢業,就考上哈佛大學商學院,他逃避練琴,刻意選一個完全和音樂扯不上關係的專業,要往音樂之外的世界闖蕩,他選讀經濟系。「我想賺錢呀!那個時候,我覺得錢很重要。」

哈佛四年,放下大提琴好像大解脫一樣。畢業後往華爾街鑽,找到一份顧問工作。做金融當然很賺錢,但是,「一年下來,我覺得工作很苦,這似乎不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我一直覺得自己做著另外一個人。」

這樣的生活,令他常常回想那段拉琴的美好時光,練琴這件苦差事反倒讓他留戀起來了。當他撫摸著大提琴,重新用心拉起弓來的時候,「原來,我最喜歡的東西一直在我面前。」  

「我決定做音樂家,拉大提琴,我覺得音樂才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

得到了家人的支持,李垂誼前往德國深造,重投音樂世界。和以往不同的是,經過重新認識和感受大提琴的魅力,把生命投入那纏綿和光輝的歲月中,不再是被動的。

表現卓越屢獲殊榮

找到自己的真愛,李垂誼逐步走上青雲路,他不但成為首位香港大提琴家,自二千年以來,他連奪世界大提琴比賽三大獎項,包括:二零零零年第五十五屆日內瓦國際音樂大賽、二零零一年紐約南堡格、二零零二年赫爾辛基國際保爾路大提琴大賽。二零零四年,在國際最高水準的楊尼格洛國際大提琴大賽中,三十歲的李垂誼獲得該項賽事的冠軍,這是中國大提琴家在國際音樂賽事上取得的最高榮譽。

自此人們開始習慣把他和郎朗、李雲迪、李傳韻、王健等相提並論,更有人稱他是「馬友友的接班人」。二零零五年香港電台推出《華人青年音樂家系列》節目,介紹了八位在當今國際舞台上表現卓越的華人音樂家,李垂誼榜上有名。

 北京試演《紅樓夢》

二零一一年春節在北京國家大劇院舉行的「全球華人新春音樂盛典」,被譽為大提琴才子的李垂誼以《紅樓夢》登場。

「試演過幾次作品片段,觀眾的反應,使我的信心加強了。有位觀眾寫信到我的網頁,他說聽《紅樓夢》的時候,流淚了,卻不明白因何流淚。於是我知道曲子的感人力量有多大。」李垂誼被音樂界譽為「處理不同情緒間微妙變化的大師」,實在名不虛傳。

紅樓夢,一個家傳戶曉的名著小說,曾改編成無數電影、歌曲和戲劇的古典愛情故事,王立平創作流行了二十年歷久不衰的樂章,年輕的李垂誼用大提琴把它重新演繹。受西方古典音樂薰陶的音樂家,要重寫中國韻味的作品,如他所說,需要重新學習,不單是演奏技巧,更重要是樂曲的中國味。

選擇了做音樂家,這份工沒有放假,沒有退休。這些年來馬不停蹄往世界各地演出,對他來說是到處學習,「每次在別的地方演出,每次和名音樂家合作,就是一次學習。每一首曲重演都不一樣,要給自己一些新靈感,給聽眾一些新東西。音樂是歷久常新的,幾百年前的樂曲,現代人一樣聽得懂,一樣受感動;古今中外人類共通的,是同樣面對生活和感情,同樣有夢想,有追求,有內心的掙扎,過去,現在,將來都一樣,音樂永遠沒有過時。」

 抱平常心尋真愛

陪伴著成長的大提琴,曾一度被他決絕拋棄,一旦重拾起來,又竟是如此貼身貼命的癡纏,玄機在那裡?他說:「當我不再被逼學琴,我抱著平常心聽音樂的時候,我慢慢學會欣賞、懂得什麼是喜愛;當我在金錢的世界被搞得昏頭轉向時,我才明白,音樂給我最大的慰藉和滿足。哈!原來錢不是萬能的。音樂才是我的摯愛,我不得不承認,它一直在我的心靈深處藏著,是拋不掉的。」

他說,聽音樂也一樣,在音樂會,觀眾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喜歡不喜歡。只要抱平常心,不管懂不懂,多聽,聽各類型不同的音樂,開拓自己的視野和胸襟,聽多了,知道自己喜歡甚麼,才能找到自己的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