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逼誰上梁山                   作者: 劉 陽

重讀《水滸》,我忽然感到,「誰逼誰上梁山」的問題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一百零八將為什麼上水泊梁山?以前我粗粗歸納了一下,大約有五種模式:

一、盡忠竭力,卻遭到朝廷佞幸陷害,被昏庸官府逼得走投無路,把心一橫,落草為寇,以林沖為代表;

二、仗義鋤奸,或情急之下誤殺小人,犯下了人命官司,天大地大無以為家,於是揭竿而起,上梁山替天行道,以宋江、魯智深、武松為代表;

三、痛感於民生艱危,世象凋敝,相時而動,順應天數,欲殺他個清平世道出來,以三阮為代表;

四、仰慕水泊英雄的事跡,碰巧自己也是飄蓬江海無牽無掛人,一有機會便加入那杆杏黃旗,活出個人樣兒來,以李逵、時遷為代表;

五、奉皇命去梁山泊剿寇,或被梁山好漢用計破壞了所擔負的朝廷公務,而這種公務是建立在搜刮民脂民膏基礎之上的、非正義的,戰敗後或被破壞後難以回京覆命,與其死路一條,索性上山入夥,以呼延灼、關勝、秦明、楊志為代表。

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一個生長在太平盛世中的老百姓,倘使有飯吃,有衣穿,日子過得下去,決不會輕易去做那腦袋懸在褲襠上的強盜的。逼良為娼!他們是被統治階級逼上了梁山去的!有的看似主動上山,實則也是「殺盡不平方太平」現實的絕妙諷刺和辛酸折射,背負的可能不是自家獨個的苦,但卻是時代民眾的苦。即使那些昔日沐浴於浩蕩皇恩的朝廷軍官,也深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政治潛規則,熟諳生殺予奪每每一步之隔的道理,他們的跟著造起反來,同樣是被在上者淫威所逼,只不過被間接地逼上梁山罷了。

所以,幾百年來人們用「逼上梁山」這四個字來概括《水滸》的故事主題,是很有見地的。一個「逼」字,很形象地刻畫出了梁山好漢的屈辱史和抗爭史,假如提出「誰逼誰上梁山」這樣的問題,回答肯定是:官府逼好人上梁山!

不過,有一個人的上梁山過程,使我對「逼上梁山」這句話開始產生了饒有興味的懷疑。這個人的入夥,在我看來極具戲劇性,可以算作第六種模式,某種意義上也大大地有助於我們重新理解《水滸》。誰呢?  金槍手徐寧。一個不大不小、不高不低、不重要也不次要的人物。論座次,在林沖魯智深武松後頭,在李逵和三阮前頭,論宿數,乃是「天祐星」。論頭銜,則是「馬軍驃騎兼先鋒使」,好歹也算得實力派了吧。他究竟是怎麼上的梁山呢?

成為梁山一員之前,徐寧是京師金槍班教頭。從書上看,金槍班教頭的社會地位是很高的,大概僅次於林沖這樣的八十萬禁軍教頭。更何況武藝超群,一手「鈎鐮槍」天下獨步!

於是,問題來了:這徐寧,要地位有地位,要本事有本事,天子腳下,美妻俊子,克己奉公,按勞取酬,過著平靜幸福的小康生活。好端端的,他幹嘛要上梁山做強盜呢?

不是他要上梁山,而是他「被」上梁山。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大權臣高俅的弟弟高廉被梁山好漢幹掉了,高俅派大將呼延灼擺下「連環馬」尋仇來了。哇?,這新式戰法出神入化,還真叫梁山泊一時間人仰馬翻。咋辦?金錢豹子湯隆出了個主意,派鼓上蚤時遷這把賊骨頭半夜三更去他哥哥、也就是時任京師金槍班教頭的徐寧家偷取「雁翎甲」。第二天再由湯隆出面,以幫忙找「雁翎甲」為名,一碗蒙汗藥麻翻,硬生生把個徐教頭「賺」(多傳神的字眼!)上了八百里水泊。而費此種種手腳的目的只有一個:只有徐寧的獨門「鈎鐮槍」可破「連環馬」。

就這樣,金槍手徐寧稀裡糊塗「上」了梁山。

就這樣,宋江為了保證自己的旗幟不倒,活生生地把個徐寧給騙上了梁山。

並且,其手段之陰險極可玩味──

「湯隆道:『我又叫哥哥再知一件事,來在半路上,撞見一夥客人,我把哥哥的雁翎甲穿了,搽畫了臉,說哥哥名姓,劫了那夥客人的財物。這早晚東京已自遍行文書,捉拿哥哥。』」

就這樣,宋江以如此赤裸裸不入流的手段,活生生地斷了徐寧的後路!「你就乖乖地留在山上教兄弟們使槍,和我一樣做你的強盜頭領吧!」

這也叫「逼上梁山」嗎?

在這裡,是誰在逼誰上梁山啊?

顯然,已經不是官府逼好人上梁山了,而是宋江逼好人上梁山。梁山上的人本來是替天行道,去解救別人的,但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有時也可以不惜把好人逼上梁山,替我行道。梁山泊另一總司令盧俊義,不也是這樣被稀裡糊塗「賺」上山的麼?

那麼,被宋江逼上梁山去的徐寧又持何心態呢?我設想,大約有三種可能:

一、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誓死效忠朝廷而不變節,哪怕由於這強烈的不合作態度而被梁山好漢們剖腹挖心;

二、假意投降,虛與委蛇,先保住性命,笑臉相向,慢慢周旋,再伺機逃出虎口重整山河;

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被抓住了,就乖乖地跟著一塊兒「殺向東京,奪了鳥位」,起鬨造反吧。

我估計,一個落入了敵手陷阱的男人,最低限度總應該掙扎一番,而不至於立馬就逆來順受吧?

我錯了。很不幸,徐寧屬於第三種。他的死心塌地從此留在梁山,既有宋江斷其後路的逼迫因素,也同時是出於自己的軟骨頭,請聽他被騙上山醒悟過來後,作為第一反應的兩句話──

一句是還有點生氣,怪湯隆:「卻是兄弟送了我也!」

跟著另一句就平下來了:「兄弟,好卻好了。只可惜將我這副甲陷在家裡了。」

就這樣,牛頭一按便啃起了草,他從此留在了梁山泊。

宋江對他,始終器重有加,直到最後征方臘時,徐寧中了毒箭,快去見上帝的一刻,還待他以「股肱」之禮呢。

與山野樵夫出身、一心一意「革這夥媽媽的狗命」的方臘不同,宋江有許多來自朝廷的將官兄弟。從一開始他就想代皇帝行事,就把自己當成了皇帝的將官,對他來說,「必也正名乎」,名正言順是相當要緊的事情。用正統的眼光看,方臘更反動,宋江似乎還有點兒「文死諫,武死戰」的臣道,但從更深遠的人性角度觀察,相對而言,方臘的造反倒更接近自由,宋江的起義卻更接近不自由,儘管他至死都以為自己是在尋找自由。

我們已經把這個悖論看得非常清楚了:宋江以忠臣自居,卻又同時陷忠臣於不仁不義之地。自己被逼上梁山、謀求生存自由的宋江,反過來又可以無情破壞別人譬如徐寧的生存自由,逼徐寧上梁山。其實,徐寧固然是君君臣臣的產物,宋江最終不也是為了努力成為趙家天子的幫閑嗎?殊途同歸,目的都是同一性質的,又何苦一番手腳兩番做呢?為了達到自己想像中的自由,不惜犧牲無辜者的自由,結果是大家都不自由,在這種永遠難以自圓其說的農民運動思想怪圈中,自由依然只能是極權主義者屁股上的紋章。其歸宿也只能是:受招安,征方臘,作鳥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