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與詩情         曾敏之

 自從曹操以《龜雖壽》唱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以來,不知引發了多少志士仁人以生平行事,雖於歷史、於社會作出了貢獻之後,到了晚年,仍念念不忘,即使如「老驥伏櫪」,都矢志不渝的「壯心不已」,想以餘熱做一點於國於民有所奉獻的事。

 曹操的《龜雖壽》影響深遠,他以沉郁悲涼的調子,抒發了時光易逝,卻執著於事業的追求,自喻如老馬雖處廄中,仍懷馳騁千里之志。元代詩人郝徑一首詩,體現了這一境界,詩云:「百戰歸來力不任,消磨神駿老駸駸。轡頭自信千金骨,伏櫪仍存萬里心」。

 曹操詩讚老馬,如從文史考察,馬之於詩文,可說早有記載。如伯樂相馬,見於春秋秦穆公時代就流傳:「使驥不得伯樂,安得千里之足。」可見曹詩所引,遠自春秋。

 如從馬的本身所賦予歷史、詩文的意義而論,其實可以為馬立傳,寫出豐富的故事,寫出感人的詩篇。

 以故事為例,如劉邦推翻秦朝的統治之後,建立西漢,劉邦以取得天下而躊躇滿志,相信打天下時憑武力,治天下時也將憑武功統治。當陸賈晉見他時,他很倨傲,陸賈勸他應重視詩書,劉邦罵他:「迺公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賈卻不怕頂撞,回應說:「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劉邦於是憬悟了,知道既藉武功,也須文治,於是流傳下來,形成歷史上文治武功相輔治國的經典詞語。

 在封建時代發生的戰爭,戰馬是構成戰鬥力的重要戰具,讀《古樂府》的《飲馬長城窟行》,就是記漢代將士於戰爭中策馬於長城土窟泉水飲馬的情景。所謂「馬革裹屍」,更是悲壯的描述。在唐代詩人寫的出塞詩還有關於戰馬的吟詠。其中如王昌齡寫的《從軍行》、《出塞詩》在藝術上達到一定的高度,試看他寫的—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在岑參、高適一輩寫出塞詩的表現上,已稱能手,但是歷代流傳,卻認為王昌齡的「秦時明月」堪稱絕唱。因為在思想內容、立意措辭、語言音韻、表現手法、悲壯情懷……都顯出特色。其中貫穿了「胡馬」侵邊,不論是秦是漢,都曾引起爭戰,秦修長城,漢拒匈奴都具史證。

 如果從馬的性格、形象描寫看,「馳驅」這個詞,就是形容策馬疾馳,不憚勞悴的。諸葛亮於《出師表》中以感人的陳述回報劉備三顧的知遇說:「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諸葛亮最後六出祁山,正是不辭戎馬奔勞,終於五丈原病篤離世,令杜甫為之悲悼:「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杜甫是懷著多麼沉痛的感情,傾吐出對諸葛亮的崇敬啊。正因為杜甫深於情,試看他對馬的吟詠也令人感動—

 胡馬大宛名,鋒稜瘦骨成。

 竹披雙耳峻,風入四蹄輕。

 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

 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

 再看杜甫寫他乘騎過的老馬,老了病了,令他發出哀悼的詠嘆—

 乘爾亦已久,天寒關塞深。

 塵中老盡力,歲晚病傷心。

 毛骨豈殊眾,馴良猶自今。

 物微意不淺,感動一長吟。

 杜甫這首《病馬》詩,既傷老馬「塵中老盡力,歲晚病傷心」,可說也是寄托了對自己「漂泊西南天地間」淒涼晚景的寫照。他還寫了《瘦馬行》,形容被棄道旁,也令他「東郊瘦馬使我傷」。寄望於有收養之所。

 李白詠馬詩卻不多,他的《送友人》詩提到馬—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

 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揮手自玆去,蕭蕭班馬鳴。

 李白這首詩,寫感情有如涓涓流水,不勝聚散無常淒然之感,以「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表達別後的相互懷念,而當分別時佇馬江干,聽著班馬蕭蕭長鳴,離情之不忍也可見。李白引了《詩經.小雅》「蕭蕭馬鳴」之名是切合送別場景的。

 值得引證關於馬與世局關係的抒寫,有蘇東坡的《三國圖贊序》,其中有「振鬣長鳴、萬馬皆喑」。到了晚清,龔自珍對封建專制統治引發的民生凋傲、社會腐敗、國事蜩螗感到憤慨,就以沉痛激昂的情緒喊出了「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愔究可哀」而借喻風雷的威力,要求改變現狀!

 對於馬,古今文史都賦予特別感情。本來馬的用途是乘用、軍用、農用、競賽用……以產地比較,新疆、蒙古的駿馬是馳名的,比起阿拉伯所產的馬都並稱良種。成吉思汗曾「彎弓射雕」率領強大軍力威震歐亞;古代屬於中國的藩屬以向天朝獻良馬作為致敬的形式,對馬的精壯、疲態可從檢驗馬齒得出年齡的數據來。因此「馬齒徒增」被引為自嗟老了無用典故。

 最使林則徐感到無奈的是驛站之馬,他認為不能盡其塵戰沙場之功,卻於風霜中老死,不禁感從中來—

 千金一骨死乃知,出前誰解憐神駿。

 不令塵戰臨沙場,長年驛路疲風霜。

 這首詩以《病馬》為題,令人追念林則徐曾戮力於禁煙抗英,卻被滿清政府投降派所讒害,將他貶謫伊犁,遠戍塞外,他在《病馬》中深深寄托了悲憤的情懷。他出嘉峪關時沉吟道:「嚴關百尺界天西,萬里征人駐馬啼」顯示驛路風霜之苦。林則徐與龔自珍同是力主禁煙抗英要求改革的志士,撫時感世,證明他們的崇高風格是永耀史冊的!

 寫到這里,因林則徐提到驛馬,又想到唐玄宗之昏庸誤國,導致唐朝由盛而衰而殘敗的因果關係,杜牧早就觀察到了—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

 紅塵萬里,千騎驛站為取媚一個妖媚貴妃暗運荔枝以達長安。歷史上這樣的專制統治無異殘民逞慾,是絕對以遺臭於歷史為下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