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先子女之憂而憂

東方爾

 人生在世,痛苦不能免,苦難不能免,無知不能免,犯錯不能免,「人生事十有八九不如意」更加不能免。可那些支撐著我們,激勵著我們在痛苦、苦難、無知、犯錯中艱難地長大成人,艱辛地獲取人生中一個又一個的快樂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換言之,這人世間到底有沒有一種精神和感情是超越時空,超越國界,超越信仰,超越金錢權力的呢?

 我認為,有。這種精神和感情就是母愛。

 就是那無時無刻的呵護著你,溫暖著你,無論你處在何時何地,她都會穿越時空來到你的身邊,讓你感覺到人的尊嚴,人的價值,人的意義,體驗到自己像一個人一樣活在這世上的母愛。

有一種愛 名叫永恆

 5月的第二個星期日,是母親節,這些年來,每當這個節日來臨,我都會聯想到一個有關於母親的故事。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在莫斯科,二萬五千名德國俘虜排成一長列,穿過大街。

 大街的兩旁,是大戰時留在家裡的婦女,她們的手因繁重的勞作都變了樣,嘴唇上沒有血色,瘦削的肩膀上,承擔著生產糧食和加工各種軍備物資支援前線的重擔。她們知道這些正從眼前走過的德國俘虜,其中的某一些人可能在幾天前,幾個月前,正舉槍朝她們的丈夫、她們的兒子射擊,甚至於奪走了她們的父親、丈夫、兄弟、兒子的性命。

 婦女們朝著俘虜的隊列,怒目而視……

 這時走在大街上的德國兵,又瘦又髒,滿臉鬍子,有的頭上套著繃布,有的柱著枴杖,有的靠在同伴的肩上,他們都低著頭。

 大街上,死一般的靜,唯有鞋子和枴杖緩緩掠過路面的聲音。

 這時,一個穿俄式長靴的女人,用手拍了一下看守俘虜的民兵的肩頭說:

 「讓我過去。」

 這女人的聲音裡似乎包含著什麼。民兵讓開了路,只見她走進隊列,從上衣袋裡拿出一塊用手帕包好的黑麵包,遞給一個看來正在餓著肚子,滿臉疲憊不堪的俘虜。

 一下子,其他的女人都學她的樣子,把麵包、香煙擲給了這些德國俘虜。

 而當那位俄羅斯的母親把麵包遞給德國俘虜的那一剎那,這世界上誕生了神聖。

神聖是母愛 神聖是「人」

 當一個屠夫放下屠刀之後,他縱是不能立地成佛,也會成為一個和我們一模一樣,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覺的人。是人,他就必須得到人的關愛,人的幫助,人的理解,人的寬容,否則他就很難在這世界上活下去,更有可能重新拾起放下的屠刀。

 沒有母愛,這世界上就不會有放下屠刀的人。

 在這世界上,與「人」的神聖相比,永遠比「人」更有價值,更有意義,更值得我們去珍惜的卻是母愛。這個母愛不僅誕生在那位俄羅斯的女性向昔日的仇敵、今天的俘虜,遞上的那塊黑麵包中,而且還無時無刻地溫暖在我們生活的每一個細節深處。

正如一首歌中的所唱的那樣,你入學的新書包,有人給擦,你雨中的花摺傘……這個人就是娘,這個人就是媽。

 因為有了母愛,這世上才有了溫暖和無私,因為有了母愛,這天下無數個徬徨無依的心靈才找到了棲息的家園。

 母愛,不是甜甜蜜蜜的「我愛你」,也不是為子女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母愛,只是一個麵包。一句話,一個不經意的呵護,一個動作甚至一個眼神,它就凝固了永恆。

母親的目光

 和無以數計一挎上菜籃子,就想著怎樣才能用最少的錢,買到最好的菜的老太太老奶奶們一樣,母親的這一輩子有半輩子是在愁吃、愁穿、愁兒女們什麼時候才會有出息中渡過的。

 母親生了六個孩子,四女二男,我行三,眾所周知的原因,在母親的眼裡,我等六個兄弟姐妹的六張嘴,對於母親單薄的身子來說,何異於六座大山。

 越是吃不飽,我們這些春天裡的竹子一樣瘋長的身子,就越是渴望著「吃」……

 小的時候,一切能夠填飽肚子的東西,在我母親的目光中都是極其珍貴的,母親是鄉村教師,一個星期要上二十三節課。可下課之後,上山挖地開荒種地瓜種蔬菜瓜果,便成了她風雨無阻的「生活內容」,每天在我們這家人所居住的小山村裡,一到傍晚放學時,從村裡通往大山腳下的黃色小路上,準能出現她瘦小的、不足一米五的身影,母親的肩膀上,有時荷著一把鋤頭,有時挑著一擔盛滿了肥料的桶……

 在母親的後面,便是我們六根小尾巴……

 生活的艱辛鑄就了母親目光中的意志,一種屬於中國婦女獨有的韌力、毅力和面對困難和艱辛時的無所畏懼,那個時候,母親目光中有一種奇異的為了子女不惜犧牲一切的勇敢。

 也正因為如此,母親對於子女的教育之嚴厲在鄉村的貧下中農鄰居眼裡,幾乎是不可思議的。

 我們剛好長到了上學年齡的時候,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學校裡所謂的上課就是到工廠參觀工人上班下班;下田向貧下中農學習「抓革命、促生產」割資本主義的尾巴。

 視「教書」為天職的母親,並沒有因此而扔下課本。

 家裡的飯桌成了她「教書」的課堂。直到今天,早已過了不惑之年的我依然還記得,母親在煤油燈邊上,一邊縫補著我們幾個淘氣包在白天裡折騰破損的衣褲,一邊以少有的嚴厲監督我們做作業時的場景。

 那時的我,簡直是委屈透了,全班的同學都可以不讀書、不做作業,為什麼我還要做作業?讀書寫字?

 我的牢騷、我的懶惰還沒有抬頭,母親的戒尺準會很及時又很不容商量的懲罰的我大叫「下次不敢」。

 那時母親的目光百分之百是「恨鐵不成鋼」的歎息和嚴厲。當我長大後,終於能用手中的這桿筆謀生,用自己的文章來養家餬口之後,每每一回想起小的時候,母親監督我做作業的目光,我幾乎是近似於「虔誠」地感激著母親目光中,那罕見的嚴厲和「不容商量」。

 地球一天天、一年年地轉,母親的白髮逐漸地從稀疏變成了全白,正當她準備長長地舒一口氣的時節,她突然發現她的目光無論是嚴厲、還是慈祥,不管是詳和、還是無奈,都無法阻止我外出流浪的步伐。

 母親的目光瞬間如白髮般地紛亂了她所有的歲月;

 變成了電話裡一句接一句的叮囑;

 變成了包裹裡一罐罐自製鹹菜掩不住的濃香。

 終於有一天,母親病倒了,中風偏癱,經醫生全力救治,半癱的母親的活動範圍從此還是被限定在輪椅和病床之上。

 當千里之外的我,匆匆來到她的眼前,大滴大滴的淚水如雨點般地從她的眼睛中瀑跌出來,母親的嘴裡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你在外面還好嗎」的關切。

 母親的目光,和生活在這片黃色的大地上所有「先子女之憂而憂,後子女之樂而樂」的母親的目光一樣,永恆的、於分分秒秒之間,善良地充盈著,讓人眷戀,讓人崇高,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溶化在春風春雨中的寬厚與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