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中秋月裡覓古詩                                              馬 佳

  我國農曆每季分孟、仲、季三個部分,七、八、九月為秋季,所以農曆八月稱作仲秋。古人發現八月十五的滿月在全年中最圓、最亮,而圓月有團圓之意,於是家家戶戶歡慶團圓,這便有了中秋節。千百年來,金風送爽、丹桂飄香的中秋節,也就成了僅次於春節的最隆重的人文節日。我國自古有「詩國」之稱,節日詩自然星漢璀璨蔚為大觀。在「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的中秋之夜,人們歡聚一堂品餅賞月共度良宵,思念祈禱天各一方的親友,無不心潮激盪,文人墨客更是要詩興大發,情意纏綿的詠月詩便應運而生數不勝數了。

  詩仙李太白的詠月詩最多。其《月下獨酌》曰:「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月下思念親人的心緒情真意切!在著名的《靜夜思》中,李白唱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月亮成為詩人濃濃鄉愁的「導火線」。李白還有「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照古時人」、「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不向東山久,薔薇幾度花。白雲還自散,明月落誰家」等詠月佳句,千古傳誦到今天!杜甫也有「寒沙蒙薄霧,落月去清波」、「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江月去人只數尺,風燈照夜欲三更」的名句,在《月夜憶舍弟》裡他更吟道:「戍鼓斷人行,秋邊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一句「月是故鄉明」道出了中國人與生俱來的愛鄉情結!我對張九齡的《望月懷遠》記憶猶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這首詩無論情感、意境都決不亞於李杜,難怪成為古人茶具上首選的內容!

  李商隱中秋之夜想起孑然一身被禁月宮的仙女嫦娥來,他在《嫦娥》詩中寫道:「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一句「碧海青天夜夜心」,寄托了詩人的多少感慨與情思啊!北宋大書法家米芾有一首《中秋登樓望月》:「目窮淮海滿如銀,萬道虹光育蚌珍。天上若無修月戶,桂枝撐損向西輪。」古代傳說,蚌在月光下才會孕育出晶瑩瑰麗的珍珠,作者期盼皎潔的中秋月孕育出更多更美的珍珠,愛鄉愛民之情呼之欲出!有趣的是,古詩裡也有「抱怨」明月的,那是唐朝詩人徐凝的《憶揚州》。詩曰:「蕭娘臉薄難勝淚,桃葉眉長易覺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徐詩人中秋夜喜見嬌美的明月,又觸景生情思念自己的夢中情人「蕭娘」來,但天各一方無緣相見,他便將滿腹怨恨記到明月頭上。說天下明月共有三分,而揚州獨得其二,這裡「無賴」即無奈,因為明月而懷念愛人、卻不得相見,只能埋怨明月的「無情」了——這恐怕是古詩裡少見的「怨月」詩了。

   說起璨若群星的詠月的佳品,最令我夢繞魂牽的,當數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大文豪蘇東坡的名篇。一生命運多舛的蘇軾寫了不少中秋詩,他的《中秋月》是:「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是對一輪「玉盤」的嚮往與鍾愛,更是這樣對生命的感歎、對前途的無奈!他還有「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破瓊瑤」等詠月佳句,大都情景交融蕩氣迴腸。而最最令人百讀不厭扼腕讚歎者,還是那首名揚四海的詞《水調歌頭.中秋》.中國人恐怕個個都會背誦這首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昔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常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作者詞前註明「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當是中秋之夜,蘇東坡與親友通宵達旦歡聚暢飲,大醉之後忽然想到自己的親兄弟—子由—即散文大家蘇轍。時蘇軾蘇轍弟兄倆分離七載,天各一方,不禁使醉酒的詩人感概萬分,所謂「酒後吐真言」,醉意醺然之際蘇東坡對月訴衷腸,懷念骨肉同胞,感歎人間聚少離多、追問何時方得團圓?千百年來,這首中秋詞被多少才子佳人和英雄豪傑引吭高歌低吟慢詠,這裡有深邃的哲理,更有悠長的情愫和無盡的祝願……堪稱「清雄超妙氣凌雲」千古絕唱!如今,當天南海北的炎黃子孫沐浴在中秋月下,期盼家庭幸福和中華統一之時,都會情不自禁詠唱起「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詩句,也一定會以「今昔是何年」來追問自己、勉勵自己吧?